2025年2月,教育部、财政部联合发布《关于实施中国特色高水平高职学校和专业建设计划(2025—2029年)的通知》,“新双高”建设正式启幕。
自2019年启动的“双高计划”,是国家分三期持续推进双高建设的第一阶段。
五年间,首轮“双高计划”建设总投入达645亿元,包括国家投入的106亿元,地方、企业和学校自筹的539亿元。
支持了56所高水平学校(每校2个高水平专业群,共112个)和141个高水平专业群的建设,总计约253个专业群。
每个专业群平均投入近2.55亿元 。



资金投入效果明显: 校园美了、大楼新了、设备先进了。
高职院校的办学条件得到了显著提升。
在成绩有目共睹的同时,首轮双高建设也暴露出不少现实问题。
对于这些问题,无论是在2024年7月深化现代职业教育体系建设改革现场推进会上,还是从第二期双高建设的具体方案上,都有明确提及。
这些现实问题,可以归结为 “五大困难” ,它们在第二期“双高计划”建设中,必须被正视、需要着力解决。
困难一:省里市里真正需要的,职校能提供吗?
谈起第二期“双高”与首轮“双高”的变化,最多被提及的就是由构建“自身发展的小逻辑”,向“服务区域产业发展的大逻辑”转变。
为什么要做这样的转变?
就是因为职业教育存在着与产业需求脱节、区域贡献不足的问题,职业院校的服务能力,与地方经济社会发展的真实需求存在明显差距。
说白了,就是省里市里真正需要的,职业院校提供不了、或提供的不够好。
对于一所高职院校来说,如果培养的毕业生不能为当地经济社会发展做出更大贡献,不能为产业升级、技术创新提供支撑,那你拿再多“国赛金牌”、有再多“博士教师”也没有用。
而这种情况,恰恰是首轮“双高”建设中,院校对标志性成果的过分追求造成的。
其至少表现在三个方面:
1、 专业布局“闭门造车”,缺位、滞后、同质化。
高职院校倾向于 “关起门来搞专业建设” ,在专业设置上,根本无法紧跟区域产业升级的步伐,存在明显的缺位和滞后性。
尽管首轮国家“双高”学校共建有253个高水平专业群,涵盖321个专业、1149个专业点,但其中服务面向国家14条重点产业链的并不够多,只有115个专业、587个专业点,占比分别为35.82%、51.09%。




即便是同一专业,由于不同地区产业发展阶段和在产业链上所处位置不同,其专业设置也应因地制宜进行调整。
这个道理说出来,好像大家都明白。
但落实到具体工作中,却是 “千校一面” ,同质化严重,未能体现地方特色和产业差异化需求。
2、产教融合流于形式,只可远观,不能近看,更不能细看。
许多校企合作项目停留在签署协议、挂牌仪式的表面功夫上,只可远看,不能近看,更不能细看。
对于这一现象,高职院校领导经常把 ”学校积极、企业响应不足” 、 “剃头挑子一头热” 挂在嘴边。
事实上,这恰恰反映出学校自身的观念问题。
如果高职院校真的能够把服务区域经济社会发展摆在优先位置,那就应该 首先从自己身上找原因 ,而不是去抱怨环境、抱怨企业参与度低。
学校能提供企业所需的服务和价值吗?
学生实习实训与真实生产环节脱节,不应该学校主动找企业解决吗?难道还要企业主动找学校吗?
学校的各级“领导”们,能 放下“级别”放下身段 ,倾听企业的声音、了解企业的需求,从而真正为企业提供服务、为学生发展提供支撑保障吗?
3、需求响应迟钝,对外部数据严重缺乏了解。
对于区域产业发展态势、技术迭代趋势、技能人才缺口等关键外部数据,许多院校
“一问三不知” 。
内部数据平台与外部产业数据(如工信、人社部门数据)未能有效打通。
在制定发展规划或进行“需求分析”时,往往照搬模板,缺乏对区域“万亿级产业”、“千亿级集群”的深度调研和精准画像。
这种与市场需求的隔阂,导致很多院校的办学活动在产业界看来,更像是 “自娱自乐” ,当然会让真正想做事的企业敬而远之。
困难二:技术革新贡献“低、浅、散”,对“创新引擎”支撑不足
按照第二期“双高计划”的要求,职业院校应该努力成为推动技术革新与产业变革的力量。
这是因为,在首轮”双高“建设中,高职院校在此方面的贡献度,普遍呈现 “低、浅、散” 的特点。
低:服务层次偏低,缺乏持续性。
许多院校的“科研”活动,多为 低端的技术服务、“技术外包” ,且往往是为完成“标志性成果”指标而开展的短期、孤立项目,缺乏体系化的技术积累和持续服务能力,对产业变革中基础性、战略性技术的关注和投入严重不足。
浅:校企协同不深,流于表面。
与企业的合作大多浮于表面,技术技能研发的深度联动不足。
还是那句话,如果学校抱怨企业,那就说明学校还没有摆正自身在产教融合中的位置。
如果摆不正自身位置,学校的人才培养方案、课程体系从根源上就难以与企业真实需求深度绑定,导致合作难以深入。
散:资源配置碎片化,难成体系。
投入巨资购买的先进设备、“不断”建设的数字化平台,往往是 “点状”分布 ,服务于孤立的教学环节或指标达成,缺乏系统性整合与应用。
未能围绕关键技术领域形成合力,难以支撑区域产业进行系统的技术改造和功能升级。
统计显示,首轮“双高”建设期间,高职院校申请专利等知识产权的数量大幅增长。
但这其中,能够真正实现转化、产生经济效益的比例有多少?值得长期关注。

困难三:产教融合“梗阻”不除,“化学反应”难以发生
校企合作 “联而不融”、“两张皮” 的问题依然突出,难以形成真正的 “化学反应” ,必须先解决以下三方面的 “梗阻” 问题:

1、主体错位:口号与行动脱节。
职业院校口头上天天强调发挥“企业主体作用”,但行动上往往还是把自己摆在中心, 不愿真正“放下架子” 、全身心投入去服务产业需求。
当合作不畅时,习惯性地指责企业参与动力不足,却鲜少反思自己是否真正 把企业当成了“主体” 来服务,是否提供了足以吸引企业深度参与的价值。
这种心态上的错位,是导致校企 “联而不融” 的核心原因。
2、供需错配:响应速度与需求变化脱节。
产业技术迭代迅速,而教育体系的专业调整、课程更新速度缓慢,存在明显 “时差” 。
年度调研式的需求对接机制难以捕捉新兴领域对人才规格的动态需求。
学校不能及时跟上产业发展步伐,人才培养自然与市场需求脱节。
3、标准割裂:教学标准与产业标准脱节。
学校往往习惯于自搞一套课程标准、专业标准和教材体系,而不是将企业的技术标准、操作规范、工艺流程等有效内化为教学内容。
这不是简单的标准对接问题,而是 学校是否愿意以产业标准为主导的问题 。
困难四:专业建设“千校一面”,院校特色发展不彰
首轮“双高计划”建设过后,专业建设方面 “特色化发展不够鲜明、同质化较强” 的问题依然突出。
这背后反映了一个深层矛盾:
产业变革的系统性需求,与当前“五金”(专业群、课程、师资、基地、教材)要素改革的碎片化实践之间,尚未形成有效的结构性匹配,导致院校难以突破同质化的发展桎梏。
从专业群的组建逻辑到课程教材的开发细节,都显露出同质化的印记。
1、 专业群建设趋同。
许多专业群建设存在 “产业需求标签化” 现象,未能真正基于区域产业链特征进行动态调整和差异化布局。
不少院校仍沿用传统学科架构, “大而全” 的组群模式导致其与地方产业特色和战略性新兴产业需求的适配度不高。
2、课程教学表象化。
校企协同开发的课程中,真实生产项目的全流程融入仍然不足。
例如,部分智能制造课程仍以单一设备操作为实训重点,缺乏覆盖完整生产工艺链的场景设计,导致课程内容与岗位实际能力需求存在 “代际差” 。
3、师资队伍同质化。
教师评价体系过度强调学历与论文,削弱了教师投身企业技术研发和实践的积极性, “双师” 队伍建设也往往 “重资质认定、轻能力培养” 。
企业技术骨干因现实因素难以深度参与教学,使得师资能力提升跟不上技术迭代的节奏。
4、基地建设同构化。
实训基地建设普遍采用模块化设备堆砌模式,能够还原产业真实场景、具备全要素能力的实践平台相对稀缺。
特别是在新能源汽车等重点领域,覆盖完整产业链技术环节的实训工坊建设进展缓慢。
5、教材开发普适化。
教材内容未能有效融入区域产业案例,也缺乏将企业技术标准、工艺流程转化为教学内容的闭环机制,动态更新能力明显滞后于产业发展。

这种从专业、课程、师资,到基地、教材全方位的同质化,最终形成了 “千校一面、千专业一面、千课一面” 的局面,严重制约了职业院校形成独特优势、服务区域发展的核心价值。
困难五:数字赋能流于表面,“技术空转”现象普遍
在职业教育领域, “有平台无生态、有数据无智慧、有设备无场景” ,经常被用来描述数字技术应用的困境。
1、教师能力滞后是关键瓶颈。
许多教师既对新技术感到畏难、不愿学习,又习惯于固守过往的教学经验,数字化素养和能力不足,对新技术新应用的接受度甚至远不如学生。
这导致智能技术多被用作辅助工具,未能引发教学理念和方法的根本变革。
教师的积极性和能力是释放技术效能的关键,但这方面普遍存在短板。
2、数字内容与产业需求脱节。
课程的数字化改造未能与产业数据、技术标准实时对接。
虚拟仿真项目与真实产业场景匹配度低,未能有效服务于智能制造、工业互联网等新质生产力发展需求。
3、数字化评价停留在浅层。
评价体系仍以过程数据采集和量化考核为主,未能利用大数据进行深度学情诊断和能力画像。
对工匠精神、职业素养等核心能力的评价被忽视,数据应用主要集中在应付上级领导的检查上,导致“数据绩效主义”, 这无异于用形式主义应付官僚主义。

上述 五大困难 ,正是首轮“双高”建设结束后,第二期“双高计划”建设面临的、需要重点突破的现实挑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