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职业技术教育》2025年第10期,关注了“职业教育与县域振兴”这一主题,其中,卷首语《县域职业教育亟待加强》,作者为刘克勇。
刘克勇是中国职教领域当之无愧的资深专家,作为江苏联合职业技术学院党委书记(此前还曾担任江苏省教育厅职教处处长),以他为首申报的《五年贯通“一体化”人才培养体系构建的江苏实践》,被评为2022年国家级教学成果特等奖。
作为一名职教领域观察者,笔者仔细拜读了《县域职业教育亟待加强》一文。对于该文的标题,完全赞同;对于文中提到的“三个必须”中的后两个(必须加快高等职业教育资源向县域布局步伐、必须因地制宜创新县域职业教育发展路径与方式),也完全赞同;而且,本人认为,这后两个“必须”,实际是可以合二为一的,它们才是加强县域职教、发展县域职教的“关键一招”。
但同时,对于该文中的一些其它表述,尤其是“三个必须”中的第一个(必须强化县域职业教育载体(县级职业教育中心)建设),本人不敢苟同,特撰文如下,兼与刘克勇先生商榷(并录原文)。
一、“今天的中职就是明天的高职”,这个表述准确吗?
《县域职业教育亟待加强》一文的开头,有几句话让人印象深刻,如:
“地基不牢,地动山摇”
今天的中职就是明天的高职
当下中职的“吸引力”就是未来高职的“生命力”

图 《县域职业教育亟待加强》文章截图
首先,需要明确一下,这里所提到的“中职”,到底是“中等职业教育”?还是“中职学校”?
前者是指职业教育的层次;而后者,是一个单位或机构的统称;它们之间有关联,但不能划等号。
但无论是用哪一个概念,现在说“今天的中职就是明天的高职”,似乎都有些牵强。
众所周知,自2021年起,全国中职学校(注意,这里统计的是“中职学校”)数量逐年递减,其中2024年的缩减率达3.14%;中职学校招生规模亦呈加速收缩态势。

数据来源:2024年全国教育事业发展统计公报
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高职院校和招生规模的扩张:
2021年起高职(专科)院校数量持续增长,2023年增速显著加快,招生规模同步扩大。

数据来源:2024年全国教育事业发展统计公报
至2024年,全国高职(专科)招生规模已增至 567.94万 人,而同年的中职毕业生,为 415.55万 人。

图 2024年全国教育事业发展统计公报
假设一下 ,即便是2024年所有的中职毕业生全部都升学,而且,全部都上了高职专科,高职(专科)仍
存在约153.49万人的招生缺口。
那么,这153.49万人是从哪里来的?当然是从普通高中啊。
更何况,这一缺口的数字估算,是建立在当年的中职毕业生全部升入高职专科的基础上,事实只会比这个数字更高。

图 2024年高职招生与中职毕业规模对比
这一结构性变化至少可以表明, 高职的生源已经不完全依赖中职,其关联性正在呈显著减弱的趋势 。
在这样的情况下,何谈“今天的中职就是明天的高职”呢?
二、“县域职业教育”、“中等职业教育”和“中职学校”这三个概念不应混淆
究其原因,笔者认为,《县域职业教育亟待加强》一文有意无意地混淆了“县域职业教育”、“中等职业教育”和“中职学校”这三个概念。
“县域职教”是以区域划分 ,可以从县、地市、省、国家这些维度来进行区隔;
“中职教育”是以层次来划分 ,可以有中职、高职专科、职业本科,未来或许还有更高;
而 “中职学校”,是个单位或机构概念 ,它是“中职教育”的载体,但是否是“唯一”的载体?这是个关键问题。
在《县域职业教育亟待加强》一文中,先列举了“ 当前县域职业教育面临的严峻形势 ”。
通过借用“县域经济”的概念,引出了“县域职业教育”的概念;继而,指出“县域主要是中等职业教育”,然后开始借中职教育近年来的规模萎缩来列举问题,特别提出了
“校企合作”这一职业教育基本特征在部分中职学校已经到了名存实亡的地步 。
应该说,作者的这句表述是很中肯的,甚至还是很客气的,只说了“部分中职学校”,并没有说出是 多大一“部分” ,事实上,到底有多少中职学校的校企合作“名存实亡”,广大中职院校的教师应该是非常清楚的,—— 那应该是相当大的一部分 。

图 《县域职业教育亟待加强》文章截图
但在接下来的表述中,“县域职业教育”、“中等职业教育”和“中职学校”这三个概念就开始混淆了。
比如,文中提到“县域职业教育的主体是中等职业教育,而中等职业教育在整个现代职业教育体系中处于基础地位”,“县域职教强,职教体系才能刚”等等,如果用ABCD分别来代替“县域职业教育”、“中等职业教育”、“现代职业教育体系”和“中职学校”这四个概念,上面的话可以简化为:
“A的主体是B,而B在C中处于基础地位”、“A强,C才能刚”。
然后,作者得出的结论是,居然是——因此,要大力发展D。

图 《县域职业教育亟待加强》文章截图
这里面隐含的核心问题在于:
县域职教是否只能是中等职业教育?
中等职业教育是否只能由中职学校来办?
对于这两个问题,笔者的观点都是:
当然不是。
县域职业教育的主体是中等职业教育,这说的是目前,不能代表未来。再过5年,县域职业教育的主体是高职专科,也未可知。
至于“中等职业教育是否只能中职学校来办”这个问题,一句“职普融通”就可以回答。不能你总想着去“融通”人家,不允许人家来“融通”你啊。
更为重要的,笔者认为,《县域职业教育亟待加强》一文中提到的“必须强化县域职业教育载体建设”的这一建议,也根本不具备现实操作的可行性。

图 《县域职业教育亟待加强》文章截图
无论资源禀赋如何,每一个县的人力、财力都是非常有限的,他们既要执行“国家县中振兴行动计划”,又要“积极发展综合高中”,如果还要“强化县级职业教育中心建设”,样样都要做,还样样都要做好,这恐怕太难了。
三、高职下沉,才是县域职业教育发展的关键一招
2024年9月,习近平总书记在全国教育大会上强调,建设教育强国是全面建成社会主义现代化强国的战略先导,其核心在于:
要以人民为中心发展教育,办好人民满意的教育
怎样才能让人民满意?
笔者认为,就县域而言,让“人民满意”的职业教育就应该是让优质的高职教育资源“下沉”,用高层次带动低层次。
或许正因如此,2024年7月,国务院发布《深入实施以人为本的新型城镇化战略五年行动计划》,明确提出:
推动优质高等职业教育资源下沉县域中职学校、合作开展一体化办学

图 深入实施以人为本的新型城镇化战略五年行动计划
山东、浙江、江苏等经济发达省份,近年来已率先推动高职资源向县域覆盖。
数据显示,截至2023年3月,山东、浙江、江苏三省分别有 59所、47所和 43所高校在县域举办高等教育,对应的县域校区数量分别为 67个、54个和49个。

图 山东/浙江/江苏省高职资源向县域覆盖情况
2025年1月19日,中共中央、国务院印发的《教育强国建设规划纲要(2024-2035年)》更是明确提出:
推动有条件地区将高等职业教育资源下沉到市县

图 教育强国建设规划纲要(2024-2035年)
高职资源的下沉,意味着先进课程体系、双师型教师、实训条件及产教融合平台等高层次职业教育要素向县域延伸覆盖,从而有效弥补县域职教资源的短板。
截至2024年12月,全国2844个县级行政区中,仅有35个拥有县级政府投资兴办的高职院校,且多数集中于全国百强县(市、区)。
覆盖率仅为 1.23%
极低的覆盖率反映了教育资源在县级层面的严重不足,资源分布的城乡、区域不平衡问题突出。

图 县级政府投资高职院校情况
这从另一侧面反映出高等职业教育资源向县域下沉:
具有巨大潜力和广阔空间。
同时,职业本科加速扩容( “首发!全国83所职业本科(含公示)最全名单及布局深度解析”(点击阅读) ),在客观上也会对高职专科院校的生源空间形成挤压效应。
在这种情况下,高等职业教育资源向县域下沉,可以实现:
双向契合
县域可以引入优质高职资源,以提升本地职业教育质量、服务产业升级;
高职专科院校可以寻求新的发展空间,以应对职教体系内部层次和人口结构调整带来的冲击。
当然,《县域职业教育亟待加强》一文中,还提到“必须因地制宜创新县域职业教育发展路径与方式”,笔者完全同意。
事实上,中国这么大,做任何落地的工作,都离不开“因地制宜”这四个字。
高职下沉,在不同地区的方式方法,肯定应该因地制宜。
但无论怎样说,要加强县域职业教育,关键一招,必须是高职下沉。
以上均是个人观点,欢迎批评。
感谢“职教数据挖掘机”提供平台予以发布。
你认为除了高职下沉之外,还有什么办法能够对县域职教发展有帮助?



